宋棐卿留下了一篇《我的梦》。1949年4月21日,刘少奇视察天津,宋棐卿曾当面阐述他的梦,就是股东大众化、职工股东化、商店股东化、职工专门化、生活集体化和产品平民化
财经国家周刊报道 两羊相遇,羊角相抵,各不相让。背景为东、西半球,画面富有强烈的动感,其中东半球的那头“中国羊”略高一点,而且更有力一些,已占上风。这个“抵羊”商标一经面世,就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1932年4月,经过两年的筹建,当东亚毛呢纺织股份有限公司正式投产时,宋棐卿曾为毛线品牌的名称而苦思冥想。当时,中国的毛线市场几乎是外国品牌的天下,知名的如英商的“蜜蜂”、日商的“麻雀”等,所以有员工建议叫“老鹰”、“神雀”的,有人建议干脆叫“抵洋”,抵制洋货的意思。宋棐卿虽然觉得不错,担心引起麻烦,因此放弃。但创建自己的民族品牌、抵制洋货却是他的初衷,这个名称因此在宋棐卿的心中反复出现,直到家乡山东农村两羊相抵的景象浮现出来。抵羊,抵洋,名为抵羊,实为抵洋。羊毛又是主要原料,以“抵羊”为商标,十分贴切,由此确定“抵羊”为商标。
国人资本,国人制造
在当年天津繁华的“东北角”,远远就可以看见三丈多高的大灯箱,“抵羊”、“东亚”、“国人资本,国人制造”,红字白底,非常醒目。夜幕降临,灯光亮起,更是扎眼。在同样繁华的天津南市,宋则久开创的天津国货售品所楼顶上,“抵羊毛线,东亚国货”的霓虹灯也在夜夜闪烁。上海八仙桥青年会的楼顶上,甚至设计了两羊相抵的活动霓虹灯广告。1932年,“东亚”生产毛线不过15万磅。1933年,就猛增到75万磅。
1932年底,“东亚”毛线的代理商遍布全国各地,有650多家,并且销往东南亚许多国家。经销商的门前纷纷竖起“抵羊”的广告牌,“抵羊”毛线随之走进千家万户。
也是这一年11月,上海一家代理外商毛线品牌的洋行突然发难,造谣说“抵羊”毛线名为国货,实际上是日货假冒,“东亚”有日本股份等。宋棐卿奋起反击,聘请律师,12月2日在上海各大报刊出“为抵羊牌毛线悬赏万元反证国货声明”,如能拿出证据证明“抵羊”毛线是日货假冒的,奖大洋一万元,否则要诉诸法律。此事最终以这家洋行登报公开道歉、赔偿而了结。
一波才平,又起一波。1934年,天津义祥和毛纺厂挖走“东亚”的大批技术与经营人员,生产廉价的“飞艇”毛线,要与“东亚”一争高低,如果以优质的“抵羊”应战,“东亚”就会吃亏,所以他们推出一个新的“高射炮”牌,同样以低价保本与“飞艇”角逐,“高射炮打飞艇”的广告攻势之下,祥和毛纺厂愿意合并到“东亚”,成为它的一个分厂,这是“东亚”扩张之初。为防有人仿冒“抵羊”商标,“东亚”又相继推出“双羊”、“群羊”、“三羊”、“三羊开泰”、“苏武牧羊”等与“羊”相关的商标。
1934年3月1日,东亚公司创办《方舟月刊》,这个刊名显然是从基督教诺亚方舟的故事中来的,这份家政杂志的主要读者对象是有一定文化的女性,主要栏目有父母之道、夫妇之道、家事研讨、闲话妇女、儿童园地,还有摄影、漫画、工艺、文艺、新闻、常识等。宋棐卿在杂志上发表过有关家庭问题的小品文,也发表过白话诗。工艺栏经常发表毛线编织图案和技术,还附上毛线样品,每期发行一万两千册的“方舟”,载着“抵羊”毛线悄无声息地进入许多女性的脑海里。
1935年,“东亚”毛线的销量达到120万磅,占据了国内毛线市场的87%。宋棐卿又买下40亩地、投入近百万元建造新厂。一年后竣工的“东亚”新厂房,现代化的车间、办公楼、员工宿舍、食堂、礼堂、乃至运动场等一应齐全,硬件设施在当时天津的企业界居于领先地位。新落成的工厂大楼前,汉白玉的“抵羊”雕塑成为东亚公司的象征。宋棐卿还专门请人刻了“抵羊”汉白玉雕塑,摆放在办公桌上。此时的“东亚”拥有3个厂,两千多工人,年产毛线145万磅,光是这一年的净利润就有18万银元。
1936年9月,《大公报》对东亚公司的成长史和当时的兴旺做了连续报道,“该厂工作情形,极为努力,到处生气勃勃,正可代表我国一有希望之新兴工业。”这是“东亚”的黄金时代,这一年宋棐卿只有37岁。1937年,“东亚”毛线销量超过200万磅。抗日战争的爆发改变了一切,“东亚”留在天津沦陷区,苦苦挣扎,终于熬到日本投降。
不怕股东小,就怕股东少
在老员工的记忆中,“东亚”初创时,总经理“浑身是羊毛,满身都是羊膻味”。宋棐卿整天在羊毛堆里钻进钻出,一连多日吃住在工厂,用秒表掐时间,计算毛线生产全过程的每一个环节。他太太晚年还对女儿们说,那几年她们的父亲就像一架加速运转的机器,总是一头扎在厂房里,扎在骚臭的羊毛堆里。
但仅靠他一个人,“东亚”事业当然做不大,宋棐卿深知,办企业首重人才,在技术方面,他聘请章汉文、张振之、王启承、王绍曾、马师尚、孙金鸣等一大批技术上各有专长的工程师、教授,其中许多从日本留学归国,拥有博士学位;在管理方面有叶进荣、陈同度等博士,既懂商业理论又懂销售的赵锡田被聘为营业部主任,毕业于燕京大学新闻系的储揖唐担任了广告部主任。他给这些技术和经营人才不仅安排了高级公寓,还有名厨掌勺的小食堂,保障他们过上优厚的生活。据说,他给自己的工资只有100元大洋,却给章汉文400元。
在天津实业界,“东亚”管理层和技术工人待遇之优厚令人称羡。而宋棐卿自己一家曾多年住在一处租来的平房里。他女儿允璋回忆,“我们家没有汽车,只有一辆三轮车。父亲上班一般是步行,有时有紧要的事情才坐公司的汽车。我们几个孩子中年龄小的才坐三轮车,年龄稍大的都是骑自行车去上学。母亲,如果没有需要她代表东亚公司去出席的活动,也不准坐公司的汽车。大姐允瑞还记得,父亲和母亲去看朋友,父亲连三轮车也不让坐。”当日本籍的清水牧师得知他住的是租来的房子时,激动地跪在他面前说:“我小看你了,我万万没有想到,你这么大的一个实业家,还租房子住。”
“文革”前出版的中篇小说《文明地狱》对“东亚”和宋棐卿是持否定态度的,以文学笔法指控“东亚”当年的员工如同“富家的丫环,小家的碧玉,皇帝驾前的侍卫,戏台上的明星”。用意本来是讽刺、抨击“东亚”,从另一面来看,却也可以说明“东亚”员工在企业的地位和他们的精气神儿。天津市民中那时流传,“一看穿戴和 精神头儿 ,就知道是在 东亚 做事的。”女工陈秀文78岁时忆起当年“东亚”人在天津的地位,仍充满了自豪感:“当时搞对象的一听是 东亚 的,都削尖脑袋往里钻。外面一般不喜欢工人,但是如果是 东亚 的工人就要高看一眼。因为大家都知道 东亚 出来的人有教养,一般挣钱也多。”
1947年,在庆祝“东亚”十五周年时,宋棐卿在《纪念特刊》上撰文说,本公司惨淡经营十五年,历经艰难,终于挣扎到今天,“乃因创办人与全体工作人员,以及各界友好同具有中心信念,即欲为国家建设新毛织工业与洋货抗衡,以杜绝漏卮也。”他所说与全体工作人员、各界友好的合作并不是漂亮的空话,而是“东亚”成长的真正奥秘。“不怕股东小,就怕股东少”是他的一句著名口号,“东亚”股东最多时达到一万多户,就是他这一理念的具体实现。他为《天津东亚毛呢纺织有限公司征求实业救国同志运动周年纪念特刊》写的“卷首语”说:“ 各国商战新法层出不穷,倾销政策,尤为可怕。挽利权,厚国力,良为当今要举之一。敝公司有鉴于此,深愿联合实业同志,作大规模之国产运动,故有股本开放,征求百元入股之举,不在资多,而求人众,不以物聚,而以心聚。望我同胞,本振导国货之心,谋实业救国之举,速起加入, ”小额股东,集腋成裘,不起眼的游资,如涓涓细流汇入“东亚”,成就了“东亚”的事业。
红卫兵在“文革”中得到一份“东亚”资本家的名单,整整贴满了临马路的一面院墙,其中很多人只是1949年以前持有“东亚”股份的老工人。实行劳资互惠,是他的“四大主义”之一,他倡导“劳方就是资方”,也确实在“东亚”推行了“劳资合作”,给员工实行发放记名股票。每当年终分花红时,凡花红满一百元以上的员工,一半发现款,一半发放股票。在“东亚”工作三年以上的员工几乎都是股东。不仅员工可以成为股东,代理商可以成为股东,就连老顾客也因为购物达到一定额度可以得到赠送的记名股票,成为股东。他以“完全国人资本”为骄傲,也以“劳资合美”、“东亚员工爱护东亚为骄傲”,这一切在《东亚厂歌》、《东亚公司进行曲》中都有体现。
军事纪律,基督精神
“军事纪律,基督精神”,这是“东亚”大食堂墙上迎面用黑漆书写中英文对照的八个大字。“不要受人的服事,乃是要服事人。”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”这是耶稣的圣训和“东亚”的厂训,在“东亚”厂房的墙上都可以看见。人手一份的《东亚铭》从公司的厂训、主义到做事、为人的准则,都是一些精选的格言,单幅印刷,挂在每个办公室、每个正式员工的家里。
宋棐卿是个基督徒,曾在燕京大学求学,他把基督教的理念和中国文化糅合在一块,融入到企业的经营管理当中,铸造出了独特的企业文化 “东亚精神”或“东亚文化”。“东亚”对职工的精神训练、技术训练、规则训练都很重视,以《圣经》中强调的信、望、爱三个字来培养职工对公司的态度。信就是对公司应有信心,望就是对公司应抱希望,爱就是对公司应具爱心。他曾经发表文章说:“企业主不要只想当家长,要把企业作为社会一样来管理,要使员工对企业有所指望。”在他倡导之下,“东亚”的社团很活跃,不仅有基督教团契、公教信友协进会,还有剧团、球队、合唱团、国术学社、学术研究会等。
他后来聘请留美心理学博士、基督徒何清儒,专门抓“东亚”的企业文化建设和员工教育,编写了训练讲义《东亚精神》,分甲、乙本,分别针对职员和工人,每天上班前十五分钟,各车间员工都要听“东亚精神”宣讲。老工人陈秀文记得:“大家排好队向厂旗敬礼,还有个班长负责带头,就跟学校似的,然后有人讲话,听讲话还要记笔记,完了还有考试。考得好还有奖。”
《东亚精神》的甲种本主要分理想的职员、成功的职员两大部分,分53个讲题,有的讲题的内容非常详尽,比如“增加工作效率”一讲,分为四个小节,什么叫做效率?为什么要增加效率?怎样增加工作效率?增加效率的基本条件等,每个小节又条分缕析。
自从新厂建成,宋棐卿在全体职员每月一次的“同仁聚餐会”之外,又举行全体员工的聚餐活动,没有容纳两千人的场所,于是分批进行,每批150人左右。他女儿回忆,每当聚餐时,他带着中高层职员给工友们充当服务生。几十年后回国,还有“东亚”的老员工告诉她们姐妹,轮到他当服务生时,也戴上围裙,手上搭着白抹布,手托装了馒头的木盘对大家说:“我们几个笨手笨脚,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,请大家多包涵。不过,今天有个例外,愿意发脾气的请随意,只要不打人,摔碟子打碗不算犯厂规。今天大家敞开肚皮吃好吃饱,哪位要馒头,请吩咐。”总有工友们和他开玩笑地叫道:“伙计,上馒头。”他就会笑嘻嘻大声应着:“好嘞!”一路小跑着送去馒头,于是大家哄堂大笑。这样的劳资关系中传达的正是他所理解的“爱”。
他在内部刊物《东亚声》双周刊上发表的讲话《做人的真精神》:“ 无论什么事,凡是有爱的精神的必是善:事与可以举办的事,无论什么工作,只要以爱的精神去做,一定可以做好。无论哪种生活习惯,只要是本着爱的意义而养成的,一定是有益的。”他解释说,“我们的厂训 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 ,也就是基督所教诲的 爱人如己 的意思。”
宋棐卿的梦也是和他对爱的理解交织在一起的,他留下了一篇《我的梦》,1949年4月21日,刘少奇视察天津,他也曾当面阐述过这个梦。他的梦是股东大众化、职工股东化、商店股东化、职工专门化、生活集体化和产品平民化,他要建成十家大工厂,可容两万职工,不仅要办毛纺厂、麻纺厂、人造丝厂、化学厂、纸厂、铁工厂、印刷厂,还要办银行保险公司、办山场、办职业学校、办刊物。1950年5月,当他与大陆诀别,“我的梦”也就成了永远的梦。 (文/傅国涌 作者为近代史学者,现居杭州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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